
龙德元年,公元921年,五月。
洛阳城里,一个老将军接过一杯毒酒,没有挣扎,没有喊冤,就那么喝下去了。
他叫刘鄩,后梁头号战将,李存勖口中"一步百计"的对手,一辈子没有输在战场上,却死在了自己人手里。
史书甚至没给他留一个正式罪名。
读兵书的小校,从兖州城的地道里爬出来
858年,密州安丘。
这是山东的一个普通县城,没什么可说的,出了个县令之子叫刘鄩。
刘鄩这人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。别的孩子玩泥巴,他读书。读的不是什么诗经礼记,专挑兵书啃,《六韬》翻来覆去看,史传也没少涉猎。他父亲刘融做到工部尚书,家里条件不差,但刘鄩没打算靠父荫混日子,他要自己出去打仗。

唐朝中和年间,他去投了青州节度使王敬武,从一个小校做起。
小校是什么?就是最底层的军官,跑腿传令的那种,放在今天大概就是个排级干部,没人搭理你。但刘鄩不急。他知道,机会迟早会来。
机会,果然来了。
王敬武死了之后,他儿子王师范才十五岁,自封留后,要接班。唐昭宗不认,要派别人来当节度使。王师范的麾下立刻分裂,棣州刺史张蟾迎外人入郡,部将卢弘暗中勾结,准备反水袭击王师范。
王师范扛不住,想了个办法——装软弱,约卢弘喝酒。
刘鄩就在这顿酒局上动了手。他提前埋伏好,等卢弘喝到正酣,伏兵杀出,连卢弘带他的随从,一个没留。之后再打棣州,张蟾被杀,朝廷没办法,只得捏着鼻子承认王师范的地位。
这是刘鄩第一次亮相。干净,利落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真正让他名声大噪的,是兖州。
天复元年,901年,朱温大军西进,河南一带守备空虚。王师范趁机分兵偷袭朱温控制的州县,派出去好几路人马,结果全都铩羽而归,只有刘鄩这一路,把兖州拿下了。

兖州不是软柿子。
坐镇兖州的是汴军名将葛从周,城高墙厚,布防无懈可击。硬攻?送死。那就不硬攻。
刘鄩做了一件事——先派卧底进城。
不是普通的探子,是乔装成卖油小贩、普通百姓的渗透人员。他们混进兖州城里,把城内的地形、守备、通道全摸了个遍。然后,消息传回来了:城内有一条直通城外的排水地道,隐蔽,宽敞,足够人通行。
刘鄩当晚就行动了。
亲率五百步兵,顺着那条地道潜入兖州。
进城、控制要害、解除抵抗,一夜之间全部完成。史书记载"一夕而定,军城晏然,市民无扰"——整座城市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百姓第二天醒来,才发现主人换了。
零伤亡,拿下一座重镇,用的不是兵力,是脑子。
后来葛从周率大军回来反围兖州,刘鄩守了整整两年,每次反击都让葛从周占不到便宜。一直等到903年王师范扛不住投降,刘鄩才开城。
他骑着一头驴,去汴梁见朱温。

为什么是驴,不是马?刘鄩说,我是败将,待罪之身,不敢乘马。朱温听说这话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感慨:这人,有李勣的风度。
李勣,就是唐初那个战功赫赫、识大体、知进退的名将。朱温把刘鄩比作李勣,不是随口夸,是真的心服。他当场宴请刘鄩,听说对方说自己酒量小,朱温笑着说:能拿下兖州,哪里是小酒量的人。然后直接任命刘鄩为元从都押牙,地位直接压过了一大批跟了朱温多年的老部下。
一个降将,做到这个位置。你说那帮老人心里怎么想?
这颗埋下去的钉子,后来要了刘鄩的命。
连打带守,硬是撑起后梁半壁
开平三年,909年。
同州节度使刘知俊叛变,带着人马投靠凤翔,顺手抄了潼关,卡住了后梁进关中的咽喉。
朱温大怒,命杨师厚和刘鄩率军西征。
潼关是什么地方?南靠华山,北临黄河,就那么一条路,你若拿不下它,大军就堵死在外面。刘知俊在关口布满了伏兵,按常规打法,你得准备填进去几千条命。
刘鄩没打算按常规来。

他在潼关东边,提前俘获了刘知俊安插在关外的伏兵头目蔺如海,然后把这人拎出来,当向导使。带着自己的部队,顺着蔺如海熟悉的路,绕过明哨,直插潼关核心。守军没反应过来,关就破了。紧接着刘鄩乘胜追击,连刘知俊的弟弟刘知浣都被活捉,刘知俊本人仓皇逃往凤翔,再无翻盘之力。
拿下潼关之后,刘鄩进关中,收复长安。
后梁一个降将,打通了整条西线,朝廷给他的封赏是:检校司徒,永平军节度使。西边战线,交给他了。
然后是徐州。
徐州节度使蒋殷叛变,勾结淮南的杨吴政权,准备两边夹击。刘鄩奉命出征,一举平叛,顺带大破驰援的杨吴军队。
打完徐州,又上北线。
后梁与河东军的对峙,是那个时代最核心的战争。李存勖率晋军南下,在堂邑一带和刘鄩正面碰上了。刘鄩没有退,他主动出击,把周德威打得大败,一路追了五十多里。
周德威,是河东军头号猛将之一。能把这个人追着打,刘鄩在后梁军中的地位,已经无可撼动。
更重要的是,李存勖记住了这个人的名字。

这位河东之主事后评价刘鄩,说了两句话。第一句:"吾闻刘鄩用兵,一步百计。"意思是,这人走一步棋,脑子里已经算好了后面一百步。第二句:"刘鄩长于袭人,短于决战。"
两句话,一扬一抑,却恰恰把刘鄩说透了。
他是智将,不是猛将。 他靠的是脑子,不是蛮力。他能用五百人拿下一座城,能用一个俘虏破开一座关,但正面硬扛、两军对垒、拼命厮杀的那种决战,不是他最擅长的。
李存勖看得很准。
贞明元年,915年,魏博最强的节度使杨师厚死了。梁末帝朱友贞趁机把魏博一劈两半,打算彻底瓦解这个多年的隐患。但魏博牙兵不服,军心浮动,随时可能炸锅。
朱友贞唯一信任的战将,还是刘鄩。
刘鄩率六万大军渡过黄河,驻扎南乐,震慑魏博。
他去是对的,因为魏博很快就乱了——银枪效节军哗变,囚禁了节度使贺德伦,然后投降河东李存勖。刘鄩派去增援的部队也被击退。这是后梁战略上的一次重大失血,魏博从此成了李存勖的地盘。
但这锅,不该让刘鄩背。

那是梁末帝的政策失误。刘鄩不过是一个执行者。他去了,尽力了,六万大军摆在那里,挡住的是更大的崩溃。
只是,后来没人记他这份功劳,只记他哪一次没赢。
同州之役,智谋失算在人心
贞明六年,920年,六月。
河中节度使朱友谦,出手了。
他袭击了同州,让自己的儿子朱令德坐镇,然后向朝廷上表,要求朝廷承认。这是明摆着的叛乱,梁末帝朱友贞当即大怒,任命刘鄩为河东道招讨使,联合华州尹皓,一起去平叛。
刘鄩领命,出发,走到陕州,停了下来。
他没有立刻进攻。
他派出使者,给朱友谦送去了一封信。
这不是软弱,这是他一贯的风格——能用嘴解决的,不动刀。而且他有底气这么做,因为他和朱友谦是姻亲,两人认识,有过交情。刘鄩觉得,朱友谦是太祖朱温的义子,终究是后梁王室出身的人,只要把道理讲清楚,他不至于不回头。

信里写的大意是:后梁根基未倒,晋人虽然拿了同州,但汴洛大兵一旦北上,你朱友谦将如何自处?你也算一方诸侯,城里的百姓都看着你,你真的要把他们拖进战火吗?
听起来有理有据,入情入理。
但刘鄩算错了一件事——他高估了朱友谦这个人。
朱友谦是匪盗出身,打家劫舍起的家,后来攀上了朱温的门路,才有了今天的位置。他这一辈子,靠的不是礼义廉耻,靠的是审时度势、见风使舵。他叛梁降晋,是因为看清了后梁快不行了,不是一时冲动。
这样的人,你给他讲大义,没用。
朱友谦直接回绝了劝降,而且回绝得很硬气,把朱温鸩杀唐昭宗、朱友珪弑父篡位这些后梁的黑历史全部翻出来,当面怼了回去——你们梁朝本来就是逆臣贼子,还来跟我讲大义?
谈判破裂了。
刘鄩在陕州耽搁了整整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,是要命的一个月。因为就在这段时间里,河东的援军到了。
李存勖派来的是李嗣昭。

李嗣昭这个人,是李克用当年在太谷县猎场上买来的孩子,从小就跟着河东军打仗,契丹人见了他都要绕路走,三百骑兵冲阵救驾的猛人,纯粹靠蛮力和悍勇撑出来的名将。
刘鄩碰上李嗣昭,正好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。

920年九月,同州城下,两军对垒。
梁军没有准备好,仓促迎战。
李嗣昭的骑兵冲过来,梁军扛不住,败退,往黄河方向跑,慌乱中连桥都踩垮了,淹死的士兵不计其数。刘鄩收拢残部,退守华州罗文寨,就此陷入僵局。
严格来说,这一仗的失败,原因是多方面的。劝降耽搁了时间,河东援兵到得太快;梁军主帅有四个人,刘鄩、段凝、温韬、尹皓,但真正出力的只有刘鄩一个,其余三人形同虚设;李嗣昭的骑兵冲击力太强,不给刘鄩发挥智谋的空间。
元股证券:ygzq.hk这些因素加在一起,败局难以避免。
但战场上的失败,往往只是引线。真正要命的,是战场之外。
网上配资毒酒一杯,史书无名——帝王的猜忌从来不需要证据
败仗打完,有人在等这个机会很久了。
尹皓、段凝、温韬这三个人,平时就不服刘鄩。

原因很简单——刘鄩是降将,外来户,凭什么在朱温的班底里爬到最高位?这帮人跟着朱温南征北战,论资历、论老脸,凭什么压在一个降将之下?
妒忌这个东西,在人心里埋着不发作,是因为没有机会。
现在机会来了。
他们联名上奏,向朝廷告状。告的不是刘鄩不会打仗,而是刘鄩心术不正,动机有问题。
理由是这样的:刘鄩和朱友谦是姻亲,有私交。他到了前线不打仗,偏偏去搞什么劝降,拖了整整一个月,说穿了就是故意给李嗣昭送时间,说好听叫劝降,说难听叫养寇,他就是故意的,居心叵测,其心可诛。
这套说法,有没有道理?
没有。
刘鄩劝降朱友谦,结果朱友谦拒绝了。失败的劝降,是判断失误,不是主观通敌。就算你要追究责任,顶多说他谋略不足、识人不准,哪里来的"养寇自重"?
但段凝他们知道,皇帝不需要证据,皇帝需要的是理由。
梁末帝朱友贞这个人,史书对他的评价不高。他登基靠的是政变,坐稳位置靠的是压制异己,治国靠的是猜疑和打压。对他来说,一个功勋太高、名声太响的战将,本来就是威胁,只是一直找不到由头动手。

现在由头来了。
朱友贞接到奏报,"以为然"。
就这三个字。他认为说得对,然后做了一个决定——赐死。
不是廷议,不是审判,不是对质,连一个正式的罪名都没有。就这么定了。
龙德元年,921年,五月。
刘鄩奉诏回洛阳,河南尹张宗奭在那里等他。
张宗奭接到的是密旨——逼刘鄩饮毒酒。
史书记载,刘鄩"饮鸩而亡",时年六十四岁,死后追赠中书令。
就这样。
没有审判,没有公告,没有罪名,就一杯毒酒,结束了一个打了几十年仗的名将的一生。
追赠中书令,这是朝廷给的最后一个脸面,也是最讽刺的一件事——你死了,我追赠你,你活着,我毒杀你。
刘鄩死后两年,后梁亡了。

923年,李存勖称帝,建后唐,率军南下,梁末帝朱友贞走投无路,命人把自己杀死,后梁就此覆灭,前后历十七年。
李存勖终于打赢了那个"一步百计"的对手,但那个对手,已经提前两年死在了自己人手里。
如果刘鄩还活着呢?
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历史不假设,只记录。
但有一件事是真的:段凝、尹皓这些人,后来也没有好下场。段凝在后梁最后一战中按兵不动,坐看局势崩塌,后梁灭亡后降了后唐,没多久被贬黜出局。他们斗倒了刘鄩,也没有让后梁多活一天。
他们斗赢了内斗,输掉了国运。
刘鄩的墓碑,今天还在山东安丘。
石碑高三米三,宽一米五,一块赑屃驮着,坐北朝南,立于龙德年间,也就是刘鄩死的那前后。碑文是后梁刑部尚书张琏写的,1984年被安丘县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,2004年升为潍坊市级。
碑还在,人早没了。
墓址已无遗迹可考,只剩这块石头戳在那里,替一个死得莫名其妙的名将,对着空气站岗。
回头看刘鄩这一生,有几件事是清楚的。

他不是天才,他是勤奋出来的。读兵书,研史传,年轻时就这么干,后来才能用脑子打仗。"一步百计"不是天赋,是几十年积累出来的判断力。
他有原则。归降朱温之后,厚待了葛从周的母亲,葛从周要送他车马,他拒了,骑驴去汴梁。这不是作秀,是他知道分寸。
他有局限。面对朱友谦,他用读书人的逻辑去套一个匪盗的脑子,算错了人。这个错,在战场上可能是可以挽回的,但他的那些同僚,不打算给他挽回的机会。
最后要命的,不是朱友谦,不是李嗣昭,是段凝和尹皓,是梁末帝朱友贞。
史书里那句话,写得很冷:
"尹皓段凝辈素忌鄩,言鄩逗遛养寇。诏归洛,河南尹张宗奭承密旨逼令饮鸩而卒。年六十四,赠中书令。"
就这几十个字,把一个将领的死,写得像一件小事。
但它不是小事。
五代那段历史,真正懂打仗、懂谋略、打过硬仗、守过孤城的将领,本来就不多。刘鄩算一个,死在了921年。李嗣昭算一个,死在了922年,城头中箭,乱箭穿身,坐在马上喘气,直到断气。杨师厚死在915年,临终后他的地盘被一劈两半,魏博从此易主。
这些人,各为其主,各尽其力,最后一个个死在了这个乱世里。

有人死得轰轰烈烈,死在马背上,死在城头,死得叫对手都要记住他的名字。
有人死得窝窝囊囊,死在内斗里,死在毒酒里,死在一道密旨里,死得史书都不给他一个正式罪名。
刘鄩是后者。
他比前者更冤,也更无奈。
因为他败给的指数基金,从来都不是战场,而是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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